▲ 2026年4月11日，北京，闻明法学家、法治念念想家郭谈晖死灭，享年98岁。（视觉中国 /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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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三老”往日所倡导和坚握的理念，会在历史中留住思路，也会在东谈主心中产生回响。非论时期奈何变化，对法治的追求、对公民权力的保护弥远不会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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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边周末记者 陈怡帆 蒋敏玉

南边周末实习生 刘怡君

株连裁剪｜杜茂林

2026年春节刚过，郭谈晖身段便睹始知终，经常堕入昏睡。物化前两天，一位赶赴访问他的学者向南边周末记者回忆，他其时正睡着，听到有东谈主唤他，悉力睁开眼，仿佛有好多话要说，却已无力启齿。

4月11日，这位半生齐在命令“保险东谈主权”的法学家归于默默，走完毕98年的一世。生前他曾任寰球东谈主大常委会法工委讨论室副主任、中法则学会讨论部主任、《中法则学》杂志社总裁剪。他与中国政法大学毕生进修江平、中国社会科学院进修李步云并称为“法治三老”。

这个带着敬意的民间称号，出当前4月15日上昼举行的悼念会上，被投映在告别厅前的电视画面里，跟着光影闪动，也在送别者的柔声交谈中被反复拿起，成了中法则治史上的一个坐标。

江平已于2023年12月在世，李步云也在2026年1月离世。跟着郭谈晖远去，“法治三老”就此遣散。

回忆与郭谈晖的往复，许多东谈主的口吻里总会带着一种克制而善良的笑意。

一位宪法学者向南边周末记者这样诠释这种异途同归的口头：“郭老也好，另外二老也好。他们一辈子放诞移动、历经风波，又在国度举座向好时，既活出了我方东谈主生的精彩，也力所能及地鼓励了国度发展。苏格拉底说过，‘未经注目的东谈主生是不值得过的’。因此，咱们怀着敬意的同期，也为他们欢畅——（因为）他们的东谈主生是值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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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界的保姆”

2026年4月15日，春光明媚，尚未到上昼10时，告别厅前已排了3列长队。两侧有安保东谈主员保管次第，偶尔掠过大地的白色飞絮，为这场告别平添几分哀意。

前来漫骂的，多是中老年东谈主。郭谈晖的悼念典礼设在北京八宝猴子墓兰厅。兰花素来为刚直雅正之士所爱，这倒与他生前同侪对他的评价长短分明。

兰厅内摆放着《中法则学》杂志社和一些中后生法学家献上的花圈。

得知郭谈晖物化时，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进修孙笑侠和中国政法大学原校长徐明白正在浙江梁柏台牵挂馆覆按。他向南边周末记者回忆，徐明白其时赞佩，“咱们这一代东谈主或然浮出水面，险些齐是在他的呵护之下，在他的杂志上连发文章，他和《中法则学》托举起了咱们。”

这种对后辈的“呵护”并非偶然，而是和他移动放诞的东谈主生轨迹牢牢连在沿途。

郭谈晖降生于1928年的湖南湘阴。出身原来就带有几分轩敞而新型的气味：伯曾祖父郭嵩焘是中国首位驻外使节，目的学习海外轨制和时间；祖母曾氏早年留日，念念想开明。父亲那一代，又走上“工业救国”的谈路。

到了中学时刻，湘桂战起，郭家被动流离。高中6个学期里，郭谈晖转了5所学校，大部分课程齐靠自学完成。战乱让他亲眼看见普通匹夫的熬煎，也让他径直感受到政权的失足和失序，进而高潮要“拯东谈主民于水火”。

1947年，郭谈晖考入清华大学电机系。那时，他和家东谈主已异途同归加入中共地下党组织，家里致使一度成为地下党的行为据点。清华校园里风起潮涌，学生畅通不断，他险些参加了每次游行融会聚。

干涉1956年，清华大学第一次党代会，郭谈晖当选为学校党委常委兼宣传部部长，同期在形而上学教研室任讲师。那几年他细读马恩列形而上学文章，也平淡研读中西方的形而上学原著，为他其后转向法形而上学讨论打下基础。

那时，他才28岁，激动陈词。凄冷的是，29岁那年，他被划为“右派”。父亲、几个姐妹也未能避免。这个曾被东谈主称为“红色转变”的家庭，今夜间成了“牛鬼蛇神窝”。

其后在北大的一场讲座上，郭谈晖称我方是“二十而立，三十而垮”。

他的多少经历，也能在江善良李步云的身上看到影子。

郭谈晖曾在多个场合诠释他们三东谈主被称为“三老”的原因，一来齐是八十岁以上的老翁，二来解放前参加过转变组织或朝上行为，其后因勇于直言、力求平正正义而受到冲击。

在法学界里面，有个不太精确的代际差异：像“三老”这样1949年前后肄业、在政事畅通中饱经考验的学者被称为“第四代法学家”；往前一代，是蔡枢衡、韩德培等在解放前后著书立说的法学家，此后一代，则是“拨乱归正”后考入高级学府的法学学者。

有法学者认为，“第四代法学家”关于二十世纪后期的法律素质“倾注心血最多，孝敬最大”，“虽身心伤疤累累，却隐压不计，任劳任怨，风雨无阻”。

“法治三老”是个中典型。河北科技大学法学院副进修谢志浩在2010年的一篇文章写到，“每当有政事风雨侵袭法学界，三位先生尽可能地遮风挡雨，就像老母鸡相通，看管着那些‘小鸡’”，号称“法学界的保姆”。

2026年4月15日，北京，闻明法学家郭谈晖的悼念会在八宝山殡仪馆举行。（南边周末记者 陈怡帆 /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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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雷”

熟知郭谈晖的东谈主齐知谈，他从事法律讨论时，已过半百。

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寰球东谈主大常委会法制委员会（1983年改称法制责任委员会）随后竖立，彭真复出，担任法制委员会主任。

此后10年来，寰球东谈主大草拟和制定了百余部法律，在一派废地上重建了以宪法为中枢的中法则律体系，这一时刻其后被称作“立法的流金岁月”。

郭谈晖是“流金岁月”的参与者。其时，因急需干部，时任法制委办公室主任王汉斌匆促中把他调去法制委员会责任。他其后向南边周末记者回忆时说：“解放前王汉斌曾负责指点清华等校的地下党职责任，他的夫东谈主彭珮云是我的径直指点，他让彭珮云给我写信，要我去法委责任。”

起初，郭谈晖并不宁肯。其一，他没系统性学过法律，“法学上的权力权力，同电机学上的电压电流，相去十万八沉”；其二，他曾在清华进修形而上学、讨论好意思学，相较之下，法律太败兴，“抠条规，一条一条莫得滋味”。

但他对法治伏击性的感受太过亲身，最终照旧决定“作念些故意于国度法治耕种的事情”。他曾向南边周末记者称，“幸亏50岁以后转入了法学，还信得过干了少量事，要否则即是个万金油。”

从1979年算起，在寰球东谈主大常委会法工委责任期间，郭谈晖曾担任讨论室副主任，一边参加“八二宪法”等立法实务，一边钻研民主与法治的表面和现实问题。

1980年代的中法则学是“稚拙的”， 中国东谈主民大学历史学者戴逸曾如斯评价。

北京大学法学院进修朱苏力也在文章中归来，那时中法则学讨论的主要任务，是诞生法学的自主地位，因为此前法律一直附属于政事。“这一时刻的主流法学讲话……用了具有高度政事意志形态意味的法律讲话批判极‘左’的政事讲话……戮力为法律和法学争夺一个更为解放绽放的社会空间和学术空间。”

1988年离休后被返聘为《中法则学》杂志社总裁剪的郭谈晖，成为诱惑空间的代表东谈主物之一。

“（法学参议）是有雷区的，他时常第一个站出来排雷。”孙笑侠说，其时的压力主要来自某些时刻念念想较为僵化的“左”倾残余。他们动辄上纲上线。

紧绷的氛围里，郭谈晖以辩论员的身份撰文指出，除了必须信守的大是大非问题，更多争论其实来自不雅点各别、方法偏差或探索缺陷，不可浅薄加以批判。

此后，郭谈晖陆续鼓励发表一系列鼓励民主耕种的文章，并专辟栏目，为学术争鸣提供舞台。《中法则学》曾围绕“权力本位论”组织了数轮斟酌，被誉为“一册杂志救活了一个学术不雅点”。随后，《中法则学》又转入东谈主权参议，kaiyun体育app官网郭谈晖与李步云沿途被学界视为东谈主权法的旗头。

其后，在法治是“刀制”照旧“水治”等一系列争论中，二东谈主曾“共谋”，但凡波及以“法治”或“法制”看成治国方略的编审稿件中，一律继承水字旁的“治”，而无谓其时官方庄重文献中常用的立刀旁“制”。

郭谈晖其后向南边周末记者诠释，在他看来，“法制”即“法律轨制”，是个中性词，不可体现民主的真谛；而水字旁的“法治”呼应“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古话，不错标明东谈主民是法律的主体。

流程郭、李偏执他学者的握续鼓励，这场始于不雅念隔离的一字之争，最终落实到法律文献中。1997年党的十五大召开，“照章治国”被庄重诞生为治国方略，并于1999年3月写入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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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介意是谁的学生”

在郭谈晖的主握下，《中法则学》将一次次“雷区试探”沉淀为可握续参议的群众空间，让不少中后生学者得以崭露头角。

孙笑侠即是其中之一。1991年，他硕士毕业不久，刚当上大学讲师，在法学界照旧资格尚浅的无名小辈。他写了一篇相沿“权力本位论”的文章参与参议，投给《中法则学》，但并未抱太大但愿。

没猜想一周后，郭谈晖回音了。信中回话说：“你的文章不错刊登，请你字据有关的审稿见解作出修改，尽快寄回裁剪部。”他饶有道理。这是他东谈主生第一次在《中法则学》发文章，那时他才二十七八岁。

更让他无意的是，文章只隔两三周就注销了，郭谈晖在那期期刊的“编者按”上写下一段话，真谛是：本刊自下一期起不拟再对“法以何者为本位”的问题进行参议。

令孙笑侠骇怪的是，郭谈晖既不领会他，也不珍重他是谁的学生。“我只是是个讲师，郭先生就托付这篇文章，况兼还以此收尾那场参议。”他说，“咱们校内共事们颇受饱读吹，有长者学者称其为‘关门文章’。”

这让他第一次领会感受到郭谈晖为东谈主的平正和对后生学者的爱慕。他也对郭谈晖其时所说的“法理学需要承担贫穷杰出的功能”印象特别深入。

北大法学院进修湛中乐铭刻，郭谈晖和年轻学者相处时，那种对等的姿态。1997年，孙笑侠、湛中乐和郭谈晖等东谈主在杭州西湖畔边走边谈。那次谈得最多的，是对公权力的法律适度。

“咱们齐谈到控权的问题。”湛中乐说，学法律的东谈主，固然要有控权意志。但控权也“不是为控而控”，要津还要知谈控权的计算在那处。谈到临了，几个东谈主的落点其实一致：民主、法治、东谈主权是结果公权最伏击的门径。

郭谈晖对年轻学者的包容、对等对待，在采访中一再被拿起。

2000年傍边，北京大学公法讨论中心（现名为：北京大学宪法与行政法讨论中心）在罗豪才、姜明安主握之下，邀请郭谈晖、中国政法大学毕生进修应松年和原国务院法制局局长孙琬钟担任博士生导师，参与博士生的论文领导和答辩。

在北京大学法学院进修沈岿的追忆中，郭谈晖为东谈主温顺，与东谈主交谈时，平常面含含笑，侧耳倾听，提及话来则带少量湖南口音。同学生参议问题时，他从不会给东谈主带来压迫感，也不会松驰打断别东谈主的发言。

郭谈晖的话并未几，却时常切中肯綮。1998年，沈岿的博士论文讨论和探索的是行政法的均衡表面。

浅薄说，当代行政法的中枢是惩办行政权和公民权之间的筹商。罗豪才倡导的均衡论目的，在结果行政权、保护公民权力的同期，也应赞理和进展行政权的积极作用，以兑现“权力和权力之间的均衡”。可现实中，“行政权力总体上居于强势地位，要想兑现均衡很难”。

在参议他的博士论文时，沈岿感受到，郭谈晖未必赞同这一学说，但也只是辅导“你们作念讨论时，一定要喜欢公民权力的保护”。

在沈岿看来，这恰是郭谈晖身为学问分子的包容，“他不会从根底上推翻这种讨论和探索，但同期会共享我方的学术不雅点，涓滴不笼罩我方的原则与坚握”。

这种坚握，孙笑侠也在中法则理学讨论会的年会上频频见证。

孙铭刻，郭谈晖险些年年发表新的学术视力。当遭受他认为保守的不雅点，总会就地反驳，致使视为畏途。“郭憨厚的内心是有一股肝火的，（关于）他看不惯的东西、论颐养行为，他齐会视为畏途，有种忍无可忍的威望。这给咱们这代东谈主留住了相配深的印象。”

2005年11月，李步云在湖南大学举办了一场郭谈晖法学念念想斟酌会。即便郭谈晖其时已年近八十，亦有不少学者质疑他淡薄的学术不雅点，有的发问号称机敏。郭逐一趟话，坦诚调换。

2011年5月12日，北京，中国政法大学，中法则学会进修郭谈晖致辞。当日，蔡定剑宪法学素质基金成立典礼在中国政法大学举行。（视觉中国 /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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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而归”

郭谈晖究竟与李步云何时相识，已难以验证。不错阐明的是，在他命令“东谈主权保险”的路上，李步云是伏击的同业者。

漫长的法治岁月中，两东谈主并肩跋涉，友谊也日趋深厚。看成李步云的学生，在广东工业大学法学院院长陈佑武印象里，郭谈晖总与李步云被一并拿起。

2000年，李步云南下湖南大学组建法治与东谈主权讨论中心，邀请郭谈晖担任湖南大学法学院主理刊物《岳麓法学辩论》主编，两年后为郭谈晖的一册新书作序时说，我方是他“过从甚密的老一又友和志同谈合者”。

四年后，李步云转入广州大学责任，又遴聘郭谈晖担任广州大学东谈主权讨论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并共同主握《广州大学学报（东谈主文社会科学版）》“东谈主权讨论”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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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李步云庆贺70岁大寿时，郭谈晖题诗《步云七十礼赞》，称对方是“铁杆哥们”。陈佑武向南边周末记者先容说，此后，李步云便常以“铁杆哥们”论及两东谈主的友谊。

那时还莫得“法治三老”的说法，直到2007年。

那年12月25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组织了第三场“中法则学大讲坛”证明会。行将迈入杖朝之年的郭谈晖，是这场证明会的主讲东谈主。

亦然这场会上，主握东谈主在归来要领将郭谈晖与前两讲的主讲东谈主江平、李步云并排，称作“法治三老”。这一说法由此传开。

其时，郭谈晖已年近八旬，仍侃侃而谈两小时，毫无倦意。一位听众忍不住问他：“身段这样好的诀窍是什么？”

他只答了三个字——“讲实话”。

在一些学界后辈看来，“讲实话是郭谈晖这一世的原则”。郭谈晖以为，不单是敢说实话，更在于经久莫得为外皮得失伤及内心。“有些东谈主明知该发声，却把话咽在肚子里，名义上可能保全了我方，其实不仅屈辱了良知，而且也让我方怏怏发火，这种对内心的伤害可能远比外皮物资赔本更重”。

“敢讲实话，不说谎话”，亦然李步云眼中他们仨最大的共同点。

湛中乐以为，“三老”齐是当代法治和东谈主权精神的布谈者。讨论法理学的郭谈晖被誉为“时期的良知”，专注东谈主权的李步云获取“敢开法治第一腔”的评价，而有着民商法布景的江平，则被视为“中法则学的良心”。

而收货更大范围的认同，也来自郭谈晖晚年握续不断的群众抒发。

他笔耕不辍，九十多岁仍坚握电脑写稿。2009年，他81岁时出书《社会权力与公民社会》，87岁时出书《东谈主权论要》。与此同期，他也为《南边周末》屡次撰文。

在沈岿看来，“法治三老”往日所倡导和坚握的理念，会在历史中留住思路，也会在东谈主心中产生回响。非论时期奈何变化，对法治的追求、对公民权力的保护弥远不会衰灭。

“他们的精神和理念，依然影响咱们这一代东谈主。而咱们这一代东谈主一举一动也会影响到更年轻一代。我敬佩，法学应有的良知、正义和勇气是会不绝传承下去的。”

4月15日，八宝猴子墓兰厅门前高悬一副挽联，横批为：咏而归，送郭谈晖远行。那恰是两千多年前，孔子与弟子们辩论的设想。

（林平、秦勇、秦旭东对本文的采访亦有孝敬。参考书目：《时期的良知——郭谈晖进修法学念念想斟酌文集》《法的时期精神》《也许正在发生——转型中国的法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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